烟火里的家国,月光下的悲怆:评《八千里路云和月》
2026-6-2 15:09 来源:东方网 作者:黄望莉
在2026年4月,由《觉醒年代》导演张永新的新作《八千里路云和月》在央视和爱奇艺开播。开播即破3的收视率证明了其创作团队的影响力。最初得知剧集名字的时候,首先就联想到1948年的史诗级的电影《八千里路云和月》(史东山导演,白杨、陶金主演),在观看了电视剧版同名剧集,可以发现,前者描述了战后“复员”上海艺术家们对当时战后黑暗政治的控诉和战时奋斗的感怀。而今天的这部剧集则细细描绘了从淞沪会战爆发到抗战胜利,八年离乱中一群普通人在乱世中殊途同归的故事。这部剧同样采用岳飞名篇《满江红》做为核心情感表达,将千年来中国不屈的战争灵魂和刚柔相济的家国情怀都融于这篇名之中。在当下纷乱的国际局势下,重温中国人民的抗战史,其全景式的战争场景再现、战时上海人心、人情、人性的时代“乱象”,突出表现了中国人民自古以来不屈的保家卫国的精神赞歌。
一、丰富的多线叙事:全景式的抗战图景
2026年初,一部大剧《八千里路云和月》以网台同步播放的形式博得了国人的眼球。剧集以张云魁一家战时的经历为线,通过“前线战场”和“后方百姓”这两条叙事线索,交替展现了中国全民抗战的真实图景。
在“战争线”上,张云魁从国民军的淞沪会战中被污蔑为“逃跑将军”的绝境中,到川军在徐州枣庄一带的守护战。这场战争也保证了台儿庄大捷。对这一叙事段落的刻画,一方面展现了中国军人摒弃前嫌、视死如归的战斗精神,也从一个侧面将国民政府内部的腐败和失利的原因清楚的表现出来。直到张云魁遇到了新四军团长谢语峰,在接触中逐渐认清了救国的正道,最终毅然返乡组建民团,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一个旧军人转变为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他的历程恰恰说明了中国必胜的真正原因。
被称为“炊烟线”的关于后方百姓的叙事部分,主线描写张云魁的妻子丁玉娇(万茜 饰),从一个深宅大院的温婉太太,到战时被骗、失去住处、救父等痛苦经历,最终走向民族解放的坚韧母亲。她与黄澄澄饰演的厨子孟万福,展现了凡人在乱世中的挣扎与互助,为了“好好活着”而进行的殊死搏斗的精神。剧集的后半部分,丁玉娇目睹田家泰(于和伟 饰)做为民族资本家的底色,最后以自杀抗拒日本对他们资产的侵占。剧集对这些来自社会各阶层人物的精描细磨,构成了剧集最动人的底色。这条从“后方百姓”再到”隐秘战线“的多线并行的、全景式的抗战叙事策略,生动且悲壮的展现了这一时期家庭悲欢离散的故事。
这部取自岳飞的《满江红》中词句做为片名,不仅将历史中的“精忠报国”同构进抗战叙事,展现了中国文化中自古以来民族英雄的“精忠报国”的精神,更是寓意着中国抵御外侮、以及抗战历程的艰辛与漫长。剧中无论是前线浴血的将军,还是后方挣扎求生的厨子,亦或是忍辱负重的商人,都在这“八千里路”的征途中,完成了个人信仰的淬炼。最终,他们殊途同归,共同印证了“唯有中国共产党才能实现中华民族救亡图存”的历史真理。
二、生活的“质感”:再现上海城市的文化“经验”
正如导演张永新所言,这部剧是“贴着地皮走”的,也就是说,抗战不仅仅是前线的冲锋,更是后方百姓为了“活下去”和“活得有尊严”所进行的每一场关于柴米油盐的抗争。这也就能够理解到该剧并未沉溺于单纯的战场厮杀与战略布局,而是将镜头深深扎进泥土,聚焦于厨房灶台、街头巷尾与防空洞穴,试图在“烟火”与“烽火”的交织中,还原那段历史的真实肌理。
该剧打造了一种极具质感的“日常化叙事”。日常化叙事本身就是一种现代性价值的选择,这种选择多倾向于“空间化”的呈现,通过对城市空间(如上海的人满为患的弄堂)、生活场景的精细刻画(大量笔墨去描绘那些看似琐碎的生活细节:孟万福手中那把朝夕相伴的菜刀、丁玉娇在南京老宅炒制的家常蚕豆、防空洞里百姓们分食的一块月饼),来构建一种“生活认同”:当战争强行介入,这种日常的温馨被撕裂,观众便能通过这种巨大的落差,痛切地感受到战争对普通人生活的摧残。
该剧集在对“烟火气”的极致还原上,主创团队不厌其烦地对历史生活细节近乎偏执的严谨还原,在这种颇具“考据癖”创作思维下,战争不再是悬浮的背景板,而是具体化为普通人衣食住行的崩塌与重组。除了空间呈现,剧集对日常叙事的构建,剧中对于1937年上海战时物价的考据、法币流通的细节,甚至是川军草鞋的绑缚方式,都力求贴合历史本貌。这种对日常的考究并非炫技,而是为了构建一种“沉浸式”的真实感。当观众看到剧中人物使用的道具、穿着的衣物(甚至是衣服上的磨损毛边)都严丝合缝地对应那个年代时,剧中的苦难与抗争便不再是虚构的戏剧,而成为了可信的历史记忆。这种“做旧”的处理,让日常叙事拥有了纪录片般的质感,消解了演员与角色之间的距离,也让战争的残酷性在真实的细节中不证自明。
三、艺术的“质感”推动“人民史观”的叙事
尽管剧集《八千里路云和月》将战争线与民生线的“真实”再现表现全民抗战,却最终将每场戏指向的是对“人”的关怀与重塑。它通过展现普通人在战争中的“活法”,回答了“为什么而战”的问题。这种日常叙事不仅是对战争残酷性的侧面印证,更是对“人民史观”最温情的注脚。
有一种评论的声音认为这部剧集不似以往关于上海的叙事,十里洋场光鲜亮丽、平民生活婀娜袅袅,而显得局促和困苦。这也恰恰是这部剧集所追求的历史“真实”的图景。田家泰的公馆、张家在弄堂里的联排、以及田家的厨房、洗衣晾衣空间,甚至拉起帘子的佣人房间,从不同层面展现了上海的居住的真实空间和人物关系的链接。同样,无论是张云魁在绝境中对军人尊严的坚守,还是孟万福从“怕死”到“赴死”的转变,亦或是田家泰在十里洋场中的隐忍周旋,这些人物的成长弧光都是在日常生活的磨砺中完成的。前线部分的叙事将镜头对准一个个油墨重彩的士兵的脸上,他们的眼泪、啃着干裂难咽的干粮、破衣烂衫无鞋的镜头扫描着这一组组群像,使得他们在面对侵略者时爆发出的反抗力量才显得尤为珍贵与悲壮。而抗战时期的上海也是人心、人性在极端时期的第二战场。
剧集《八千里路云和月》巧妙地以1937年到1945年间的九个中秋月圆之夜为时间节点,将“月圆”的自然节律与“家圆”的人文期盼紧密相连,串联起八年的救亡图存之路。做为“情节剧”模式的重要元素之一,就是音乐对情感和情绪推动。在这部剧集里,音乐绝非简单的背景烘托,而是被导演张永新和音乐总监捞仔提升到了“第二台词”的叙事高度。为了配合剧中“前线战场”与“后方百姓”的双线叙事,音乐处理上采用了鲜明的对位法,通过音色和配器的差异来区分时空与情绪:前线主要使用交响乐、男声独唱、大合唱。例如在战场誓师或牺牲场景中。后方主要使用民谣、女声、民间乐器。音乐总监捞仔大量使用了唢呐、板胡等民间乐器。这些乐器自带“泥土味”和“烟火气”,与市井生活的画面完美融合,传递出苦难中的温情与坚韧。同时,剧中还穿插了《义勇军进行曲》《松花江上》《黄河大合唱》以及《新编九一八小调》等历史真实歌曲,并运用了当年的原声。这些耳熟能详的旋律不仅还原了时代氛围,更唤醒了观众的集体记忆,增强了历史的真实感。
剧集过半,突然一句台词触动了我的神经,寄居在田家的丁玉娇在给孩子将故事的时候顺便说了一句“你爸爸是大英雄”,这给被蒙在鼓里的田家泰误以为说的是孟万福。这看似模糊的关系,却指向了一个“真实”:不管前线的张云魁还是租界里的孟万福,都是抗战时期的“英雄”,包括地下战线的田家泰等,他们共同组成了中华民族的“英雄”叙事。它也告诉我们,这一叙事策略打破了传统抗战剧中“英雄”与“凡人”的界限:英雄并非天生,他们也是有着七情六欲、眷恋人间烟火的普通人。正是因为有了对日常生活的热爱与眷恋,9年的家庭离散和全民抗日才得以彰显中国人的无畏精神。
(作者系上海市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员,上海戏剧学院教授、博导 黄望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