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幕缓缓拉开。绣女卢眉娘颔首静坐于绣架前，迤逦而出的宫装女子形态各异、俏丽生动——天然一幅《捣练图》，却多了几分明亮色彩，令人遥想起李白诗中“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的场景。这一刻，是“此时无声胜有声”。而当活泼的粤剧传统音乐响起，蹦跳雀跃的绣女又仿佛《唐宫夜宴》场景再现。舞美设计运用大量留白，辅以大色块、对比强烈的光影变换，洗练而高雅，宛如一幅幅徐徐舒展的画轴，描绘出卢眉娘与唐宪宗、韦英英与杜源两对有情人的悲欢离合。

　　粤剧《双绣缘》开场便为观众营造出静谧古雅、通透灵动的意境。故事亦是如此。《双绣缘》糅合“广绣始祖”卢眉娘的传说与《袍中诗》里“开元宫人”故事，并将两者置于唐元和年间淮西之乱的真实历史背景之下。双线结构的爱情“一静一动”相互交织、彼此互文、互为因果。剧中两位女主角——卢眉娘与韦英英尤为出彩。这两人中，韦英英浓艳热烈，在追求爱情的过程中把握自由与人生；卢眉娘则淡雅疏朗。相比于英英的心直口快、敢爱敢恨，卢眉娘更显矜持、冷静。如果说英英是一汪跳跃的清泉，喜怒哀乐溢于言表，那卢眉娘则如同静水深流，波澜不惊下暗潮澎湃。

　　卢眉娘的饰演者李嘉宜，表演极“稳”，举手投足尽显古典仕女雍容端庄之美，唱腔以柔婉缠绵为主，极少有激烈的情感爆发和夸张的肢体语言。然而，卢眉娘的所有情感，都于静默处充满张力。在这个人物身上，可剖析出多层情感：首先，是青春少女对爱情的天然向往，纯真烂漫，她与唐宪宗李纯初见，不明其身份，却因一个眼神心意相通。于是怦然心动，颔首垂眉，娇憨可爱；其次，是寂寞深宫中与英英、众绣女之间的姊妹情深，她如大姐姐般体贴温存，既是深宫寂寥中的一抹暖意，也是全剧最动人的篇章，让人动容。但若仅止于此，卢眉娘不过是古往今来众多“宫怨”女子中的一个，而不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她真正令人刮目相看、心生慨叹的，是那份柔中带刚的风骨。正如著名昆曲表演艺术家梁谷音评价李嘉宜表演时所言：“静中有韧，柔中见骨，指尖有戏，眉目传情。”柔弱外表之下，李嘉宜演活了卢眉娘身为“广绣始祖”对绣艺的担当，令人可敬。

　　更令人意外，也是卢眉娘这一形象最光辉夺目的，是她体现出的一颇为现代的自觉意识——自尊、自信与自爱，令人可佩。卢眉娘并非不爱唐宪宗，却能决然压抑这份注定无法平等的情愫，正如她所言：“他是郎官我敢嫁，他是天子怎得一世一双人。”可见，她在这里坚持的是一份被独立、平等对待的权利。这般心境，近乎裴多菲的“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卢眉娘的“自觉”，如果表达得不好，过于直白，很容易让观众产生割裂感。难能可贵的是，无论李嘉宜对卢眉娘的演绎，还是《双绣缘》的整体叙事，都透着“待我缓缓道来”的从容，以古典静雅的表达方式，让观众看见繁丽盛唐余晖下的温暖姐妹深情，与古典舞台上经久不衰的动人爱情。而透过这一切，更动人的是对自我、对自由的追求，与拂衣了然去的洒脱通透……这，才是藏于静水深流之下，温润而绵长的光辉。

　　古今人心，原是相通的。

　　（作者系上海艺术研究中心 杜竹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