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在若干越剧新旧剧目中欣赏到吴佳燕的演出，总体感觉是“千人千面”，虽然其担当的角色是以年长者为主，但由于乃师张桂凤本身即是兼工老生、老旦、小丑等不同行当的全能宗师，系统传承张派艺术的“80后”吴佳燕，在今日的越剧舞台上，也非常妥善地承递了张派越剧表演（也许是宽泛意义上越剧表演本身）中的核心精神，即是以情感逻辑驱动塑造人物，而非拘泥于所谓“流派痕迹”，在塑造人物方面，颇有“不拘一格”的自如风骨。

　　近年根据老本全新创作的越剧《北地王》中，吴佳燕饰演的配角刘禅，无疑就是这种精神的典范案例。对比吴佳燕在《玉簪记》中以老旦应工的观主法成、《雷海青》中花脸情态的安禄山，《北地王》中的刘禅份属老生，但仍然依循非常清晰的人物逻辑，因应剧本对这位历史人物身上复杂性的深度挖掘，演出了幽微的新气象。

　　在《北地王》中，刘禅作为主人公北地王刘谌国破家亡之际数段天人交战的具体对手，承担了凸显主人公坚毅性格与悲剧命运的功能。按过往流传的文学、戏曲文本塑造，作为一个亡国之君，刘禅身上的软弱无能与面迎时代剧变的无力，是角色最明显的性格色彩，在这一面向的表演基调上，吴佳燕的表演妥帖有效。兵临城下之际，刘禅面对群臣束手无策的状况，往往作出大开大阖肢体动作，强调心急如焚的内心外化，“是逃是战是称降”等唱段，集中彰示激动表面下畏缩的心态，因此在唱做之中，往往一句唱词包含数种情态变化。这些大设定下的未处理，体现出吴佳燕技巧层面对人物把握的火候。

　　然而刘禅这一角色在《北地王》中绝不止停留在“退懦”的单一层次。《北地王》一剧最大的创造性在于，呈现原作《国破山河在》奠定的历史唯物主义与刘谌的英雄气胆的同时，也通过充分盘活刘谌周边的人物，呈现极富当代性的“人与人之间殊难理解”母题，而刘禅，正与剧中的郤正一样，担当了这一“群英会”重要主体性环节的角色。在《逼父》一场戏中，充分展现了刘禅不甘堕落又无能为力的“囚鸟”状态，由开场的席地喂鸟到接收到刘谌“要你自立江山掌”希冀时由茫然转向愕然的呆照式情绪转换，吴佳燕将人物身上宿命般的痛苦融进戏剧动作的进发过程中去，有机地将人物的内在化自觉欲望与社会性的不自觉欲望浸润于越剧做念，也因此，令刘禅这个角色拥有了一般戏曲外化角色外化机制中难以框定的灵动表意。这既是剧作的胜利，也是表演层面充分吃透角色逻辑的结果；刘禅向往自由，却注定无法达成，精神枷锁与滚滚骂名，都是他生来需要接下的运命。

　　而这种在灵魂深处激发的张力，正是吴佳燕传承越剧宗师们不拘一格的开放创作姿态最生动的证明，她的表演技巧与塑造逻辑，受惠于此也反哺及此，以舞台角色的境界提升，滋养自身的艺术修为，也进一步推入到越剧表演在更新时代的创意新机中去。

　　（作者系上海外国语大学贤达经济人文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