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中有骨,袖里藏魂——谈王柔桑在越剧《雷海青》中的表演
2026-4-29 15:30 来源:东方网 作者:李文欣
上海越剧院原创大戏《雷海青》以安史之乱为背景,讲述了唐代宫廷乐工雷海青忠义的传奇人生。雷海青精通琵琶、善谱新曲,因同乡师妹梅妃举荐入宫,深得唐玄宗赏识。安史之乱爆发,玄宗西逃,梅妃投井殉国,雷海青不幸被叛军俘获。在安禄山的庆功宴上,雷海青手持铁琵琶,痛骂逆贼,唱出了一曲浩然正气歌,壮烈牺牲,后被梨园子弟尊为“戏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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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剧从小人物落笔,以“铁琵琶”出发,将故事置于大唐由盛转衰的历史洪流之中。全剧雷海青这一人物的戏份极重,唱词有近30段、150多句。其性格伴随剧情推进,经历着“志存高远——失意疗愈——壮烈殉道”的明暗转换。这一角色对于演员而言,既是机遇,亦是挑战。雷海青的扮演者、范派小生王柔桑,准确地把握住了人物在各转折点上的心态变化,以“文戏武演”的勇气,打破越剧女小生的传统形象,集繁重的唱念做打于一身,综合小生、武生、老生等表演元素,最终成就了“弦中自有浩然气,千秋犹闻铁骨香”的舞台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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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前半段,是盛世的华章。正如剧中玄宗所说的那样:“那一年的大唐,繁花着锦,盛世辉煌。”《簪花》中,雷海青初入长安,意气风发,一曲琵琶放异彩,被天子亲封为“梨园探花郎”。王柔桑的唱腔明亮舒展,行腔刚劲、顿挫有致,尽显范派风骨。既将少年人的锐气挥洒得淋漓尽致,又不失质朴本色。唱词中对雷海青“神采飞扬”“少年郎”的形容,被演绎得传神又动人。《打狗》中,雷海青因刚直不阿、不肯趋附安禄山而得罪权贵,王柔桑唱腔随之收束,隐忍的情绪逐渐浮现。而《离宫》中,撕曲谱时的独唱以及与梅妃的对唱,是全剧的第一个情感高潮。王柔桑此处以慢板起唱,气息沉厚,以微弱的颤音传递隐忍的痛楚,以骤然拔高的高音传递不甘与悲愤,形成极具张力的情感起伏。同时将“明珠终会放光芒”的自我砥砺与“你若安好我便安心”的师兄妹情深,交织成一段荡气回肠的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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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乱世不期而至。安史之乱爆发,一切急转直下。尘满面,衣褴褛,满目惨景。《逆行》一场,雷海青怀揣铁琵琶踏上逃难之路。通过圆场、跪步、蹉步、劈叉、绞柱等一系列身段动作展现流离之痛与乱世之艰。而在得知梅妃投井自尽的噩耗后,雷海青大段独唱唱得顿挫分明,最终以“我篇篇心声、斑斑血泪诉与谁”一句收束,余韵苍凉。这也印证了越剧“以情动人”的魅力,即便没有缠绵的男女之情,深沉的师兄妹之情与家国大义同样能够触达人心。而最具情感张力的表演莫过于《骂殿》,雷海青的十指被安禄山斩断,两条超长水袖的下半截化作血红色。王柔桑在此处施展了几十个水袖动作,行云流水,动人心弦。加上高台翻等高难度动作,在视觉上外化了断指的疾痛与内心的悲愤。水袖于传统越剧多是柔情的延伸,而王柔桑的“红水袖”却成为战士的武器、殉道者的血,将程式化技巧升华为人物情感的外化符号。更为可贵的是,在极度消耗体力的水袖、翻滚等动作后,紧接着便刚劲饱满地唱出:“累累碧血染丹墀,血肉模糊琵琶上。碎骨寸寸如火炼,热血直冲九霄上。”气息的精准把控,声腔的高亢激越,情感的汹涌决绝,实在是令人赞叹。
无论在盛世还是乱世,雷海青的底色从未改变。如果说上半场的他更多是意气风发、不谙世故的少年,那么下半场则是在国破家亡之后,淬炼出“九死不悔杀一场,粉身碎骨骨留香”的向死而生精神。时局更替,但他那份正义与坚定,始终贯穿全剧的叙事。王柔桑正是凭借对这份“变”与“不变”的准确把握,让雷海青的血肉之躯与浩然之气,在舞台上真正立了起来。
长期以来,越剧女小生的审美核心在于“儒雅”“清俊”,擅长演绎书生才子的缠绵情致。而雷海青这一角色,要求演员兼具艺术家的风骨、壮士的刚毅与殉道者的悲壮,这在越剧剧目中并不多见。王柔桑苦练琵琶半年,带伤排练、带伤演出,对人物有着自己独到的理解与诠释。她用行动证明,女小生有能力在历史题材与英雄题材中发出自己的声音。凭借雷海青一角,王柔桑入围第34届上海白玉兰戏剧奖主角奖,这既是对她个人艺术突破的肯定,也标志着越剧女小生行当在角色塑造的广度与深度上,迈出了重要一步。
(作者系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艺术学博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