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中国|水淼桥牵朱家角

2020-3-15 10:09   来源:湘军湘语   作者:管苏清   选稿:施丰奕

  诗人余光中妙语,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是一枚邮票,是一张船票。我的乡愁是什么呢?妻与我皆老兵,从军数十年,定居之所落在哪?颇有思量和周折,最终一致选择,在上海朱家角古镇安个窝。

  江南古镇几乎跑了个遍,朱家角这个古镇不一般,打动我俩的是既传统又现代,她渲染了江南的历史。朱家角大约成陆于7000年前,唐天宝十年(751年),分属于华亭县、昆山县,宋元期间名朱家村。明朝万历四十年(1612年)因水运交通便利,商贸云集,逐成江南巨镇。明末清初,米业突起,百业兴旺。宋如林在清嘉庆《珠里小志》序中描述道:“今珠里为青溪一隅,烟火千家,北接昆山,南连谷水,其街衢绵亘,商贩交通,水木清华,文儒辈出……”

  节假日有暇,便会漫步古镇。水乡傍依的淀山湖,水面浩淼,达62平方公里,有11个杭州西湖大,乘船游湖,茫茫水天一色,芦苇摇头晃脑,惊起野鸭水鸟,顿觉远离尘嚣,心旷神怡。朱家角古镇有3个周庄大,漕港河贯穿中线,北岸井亭港,南岸北大街,两岸小巷蜿蜒曲折,站立着青砖黛瓦的明清建筑。

  水乡古桥多,风格迥异,最有名的当数沪上第一石拱放生桥,也是江南地区最大的五孔石桥。站在桥顶,看古镇节日七月七划龙舟,再好莫属。下桥南便是沪上第一明清街北大街,久经沧桑,原汁原味,那“一线天”独特构筑,令人啧啧称奇,“长街三里,店铺千家”,老式店招林立,大红灯笼高挂,成为江南最热闹的古街。

  走累了,到老街的"江南第一茶楼"小坐,品茗,观水,赏桥,傻傻地看来来往往的人物,别有一番意趣。碰到饭点,随便靠河寻家土菜馆,点上活蹦乱跳的河鱼河虾,当然还得喝瓶土酒,生活惬意无限。有位师友曾诗曰:“唯喜清幽爱“三苏”,城隅湖边一小屋。半亩方塘一鉴水,房前屋后数行竹。浊酒自酿留客醉,万家灯火写我书。亲友老友若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饭后微醺,一路观景,归途数里,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听雪堂",妻总会埋怨:哪是散步,追也追不上侬。

  古镇有个江南名园,叫课植园。课植园居朱家角古镇之北,大淀湖之畔,古为马氏庭园,以“课读之余,不忘耕植"起名。园内亭台楼阁,与其她江南名园相媲美。打动我俩的是,昆曲《牡丹亭》在此有实景演出,其与《西厢记》、《窦娥冤》、《长生殿》并称为中国四大古典戏剧,它描述了官宦之女与贫寒书生之间起死回生的爱情传奇。

  每个人的三生三世里,都有一座"牡丹亭"。穿越的时光中,一朝游园,惊梦春回!以青灯为引,松亭试泉,闻天籁而知雅意。聆者与伶者,于曲水流觞中,归于天地玄黄。由著名音乐家谭盾、“昆曲王子”张军等联袂打造的中国首出实景园林昆曲《牡丹亭》,于2010年上海世博会期间推出后,已上演至今。他们终将牡丹亭还于园林,也给了汤显祖一个最真实、最纯粹的牡丹之梦。《牡丹亭》艺术总监谭盾认为:园林就是乐器。流水为琴弦,山石为打击,花鸟虫草为合唱,风吹草动是交响。用三五件纯粹的中国乐器,以极简主义的方式演奏自然之声,体现外部自然和内在心灵的共通,世间的一切都可以互相对话。

  观赏此剧,内心感觉:没有别的空间比园林更能够承载昆曲之美了。你置身于和杜丽娘柳梦梅共同呼吸的气场,一步一景,一颦一笑,咫尺瞬间……这是一次梦幻之旅。数百名观众坐在江南园林,隔着一弯流水,随着拱桥曲路,对亭台,倚水榭,头顶明月,绿柳青竹,在风声蝉噪中,倾听穿着精美戏服的杜丽娘与柳梦梅在湖畔缠绵私语。

  绿柳娇嫩,倚池畔随风曳展,心忧岁月变迁,一朝美艳化烟,叹春光易逝愁深牵……一叶小舟载着吹箫女子依水而行,和一旁水榭的古琴隔空“对话”。风声水声、虫鸣蛙叫配合竹林萧萧,成为了一曲自然吟唱……《牡丹亭》成于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作者汤显祖创作了“玉茗堂四梦”等伟大的戏剧作品。1616年,汤显祖与莎士比亚同年而逝。因才情与文学成就相当,他们被后世尊称为世界戏剧文坛的双子星座。

  当然徜徉在夜晚的朱家角,如果你不去水乐堂,观赏音乐剧“天顶上的一滴水”,那就实在不懂现代的朱家角,那就极"奥特"了。一场具有生命哲学深度的音乐会,生如梵唱之静谧,止于夏花之灿烂。它交织着现代与古典、东方与西方、佛门与尘世,以及生存与终极。

  水乐堂坐落在朱家角漕港河边,是一幢改造过的农舍。室内布局设计大胆而独特,依着高大玻璃落地门的舞台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在夜色中隐约与户外的河流融为一体。而这一由内至外的延伸使“水”有了更宽泛的含义,也为接下来的演出平添了几分神秘感。

  老子曰:“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用水营造浩瀚博大的思想境界,而后比对出个人的渺小。中国人说游山玩水,一个“玩”字充满哲思。谭盾是一位颇具哲学思辩的作曲家,善于从日常活动中提炼出令人感动的意义。演出一个小时,最打动人的是巴赫与禅宗的对话。锤击钢柱的巨响如同婴啼,猛地将你带进水乐堂。旋即进入一种极深的静谧,席水而坐的女演员手中戏水,河对面的禅宗佛寺里传来僧人晚课的梵唱。肃然坐忘,时光静止了。倏然梵唱隐去,席水而坐的女高音站起身,唱响一曲清歌,它杂糅了江南戏曲等元素的中国风,隐约听到王维的诗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落地玻璃门缓缓打开,水乐堂与门外的小河、河对面的元代建成的圆津禅寺连为一体,清风徐来,沁人心脾。女高音踏水而歌,小提琴手踢水抚弦,水滴溅到观众,亦成剧情。站在河边的小伙和着音律,甩起红绸水鞭,在空中抡出最大的弧度,全力砸向水面,"啪、啪"洴裂声,释放出无穷能量,如夏花灿烂。

  琵琶与弦乐四重奏的交响,构成音乐会的主体,这应是生命的中流,是谭盾在歌颂奋斗。繁华演尽,复归于静谧。女演员穿上木屐在钢制的楼梯上踩出“南无阿弥陀佛”的音韵,对面佛寺与小河中的一排渔舟上,僧人提灯,清风吹拂起僧袍的一角,夜色便也成梦幻田园。佛门心无挂碍,为尘世掌灯,水乐堂与佛寺之间那条百米宽的河流,流淌的都是生活的原色。

  一束水从四五米高处像眼睛般的天井中缓缓而降,水幕下女演员们或以水筛筛水,或敲击水鼓,周边一片澄明,唯余水声叮咚。谭盾说“天顶上的一滴水”的创意,便是他坐在水边,一耳听巴赫,一耳听僧人诵经得到的灵感。

  欢快的旋律再起,乐手踢水抚弦、红绸击水,女高音也重新用清亮的嗓音唱出如画的诗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佛寺前渔舟上的僧人,隔河挥手而别。月出皎皎,流水娟娟,空气都产生了神奇的流动,架起了天、地、人之间沟通的桥梁,产生了强烈的艺术效果,这使我不由得眼眶湿润,当对话在审美过程中生成时,每一个音符、每一声经文、每一滴水声,以及每一个人的思绪都融为一体,怎一个美字了得!

  早春二月,草长莺飞,河中的野鸭成群嬉戏,庭院中布谷鸟又在林间扯开了嗓子,迎春花、油菜花怒放,还有不知名的野花,一片片盛开在大地上……